【编者按】 本文是创始人李文格的一篇个人回忆。赵医生是一位令人尊敬的过山瑶瑶医,也是他在连南的良师益友。谨以此文,缅怀这位将一生融入瑶山草木的老人。
赵医生
我和赵医生经常一起上山。他70岁的人了,爬山比我还厉害,这是很令我称奇的。
有一次他听说有一座山我没有爬上去,他说他带我去,那座山他年轻时候上去过,很多年没有上去,也想去看看。

那座山在千年瑶寨对面,我不知道叫什么山。2020年的时候我上去过。那时候山顶刚着过火不久,没什么植被。2024年1月,连南下雪,我很想上去看看雪景,顺便拍一下对面雪中的瑶寨。但快攀到山顶时,发现没有路,植被很深,有一段全部被乱竹覆盖,我匍匐在地上爬行,头被荆棘刺破流血,衣服也挂烂了。爬行了一段发现完全无法通行,最终选择了放弃。

赵医生听我描述,说:你应该是走错了路,那座山是有路上去的。2024年3月底,我们相约一起去爬了那座山。爬到当时我迷路那里,赵医生选择带我走另一边。结果我们爬了一段,发现走错了。因为我们爬到了山顶石体陡峭悬崖一侧。赵医生观察了一下,觉得还是有机会上去,于是继续爬。与其说爬,不如说是攀岩,因为需要不断地攀上一人多高的石岩才能继续往上前行,当时我还带着我家的狗,狗都无法上去。赵医生攀到石岩上后,我在下面将狗举过头顶,如此几次后,找到了一条侧路才顺利到达山顶。后来下山走另一侧,发现我原来迷路的地方才是原来的老路,只是被植被完全遮蔽了。


后来我才知道,赵医生身上这股沉稳的劲道与对生命的豁达,有着更深的来处。
他年轻时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,是前线卫生员。在《连南瑶医访谈录》里,他聊到许多往事,最让我震动的是他说,战场上他救过中国人,也救过越南人。“那时候不管那么多了,”他说,“都是生命。”
战争的烙印直接留在了他身上。一次炮弹落点太近,震聋了他的一只耳朵。所以平时我们说话,他有时会侧过头,或听不真切。或许也正因为这样,他后来养成了说话的习惯——声若洪钟,每个字都像要在空气里站稳脚跟,十分有力。
从炮火连天的战地卫生员,到草木葱茏的瑶山医者,他始终在做同一件事:面对生命,并试图让它延续下去。

赵医生老家在板洞那边。记得第一次赵医生带我们几个后辈上山,就是去的他老家板洞。赵医生是很讲究的人,带我们去之前头一天,先打电话给我们师傅,要征得师父的同意。那次去的是大麦山中心岗。开始经小路一路上山,后步入无路的深山密林。赵医生说今天带我们去的是他四十多年前去过的一个地方,那里有八角莲、七叶一枝花,千斤吊还有大叶半边莲等许多山草药,几乎是成片的,面积超过一亩。但我们最终没有找到,只找到了他当年避雨的一个山崖,头顶支出几米的石岩就像一个房子的平顶。不过一路上很多草药已经让我们大开眼界了。


有一次赵医生打电话给我,问哪里广防风多。他知道我去的山比较多,有可能知道。于是我带他去了一个山头,就快到广防风多的山头时,发现进去那条路已经没有了,被一家公司建了围墙圈起来养羊了。当我以为要扑空时,赵医生带我从另外一边走,我们步行了很远,绕过了一座山,终于来到了生长广防风多的地方。我不是土生土长的连南人,很多山头去过但并不知道名字,很多也只知道一条路,并不清楚其他地方可以绕过去。没有到时,我给赵医生描述,广防风多的地方,那里还有一排破旧的简易工棚,赵医生说应该是当年修高速路的工人住的。当兜兜转转终于看到广防风也看到了工棚,很多屋顶都塌了,周围已经被杂草淹没,赵医生说看到有工棚这真的证明你确实来过。我们甚至在倒塌的一处工棚里面还采了几株。



赵医生的家离我住的地方不是很远。他有两处房子,一处是高寒移民新村当年分的房子,一处是河边的商品楼盘。我住的地方在他两处房子之间。他有时候从移民新村散步到河边的房子路过我这里,我们会刚好碰到。有一次傍晚,我们相遇,赵医生拉着我去他一个朋友家过节。其实我已经吃过晚饭了,但赵医生的盛情难却,于是我跟着他去了他朋友家,一起又坐下吃饭喝酒。瑶族的节日是很多的,不过我不记得当时是什么节日了。而赵医生的爱人经过我们这里经常给我们送菜,她有自己种一些菜。
赵医生对人的好,是周全而厚重的。去年我岳父来连南小住,赵医生得知后,一定要设宴款待,说他就喜欢孝顺的人。他在家里亲自下厨,张罗了一大桌丰盛的饭菜。在连南我曾无数次见识过许多瑶族朋友的热情,但面对赵医生这番特意为我家人准备的盛情,我和妻子感动得手足无措。我心里明白,这是赵医生给我的天大面子,他是在用最实在的方式,让我岳父觉得,他的女婿在这片土地上,是被人尊重和欢迎的。
今年有一天,赵医生打电话给我,让我开车载他去连州,他的车放在连州修理,带他去取回来。回来路上,赵医生开着车在我前面,车速很快,我自己开车比较谨慎,通常开得不快,看着赵医生开车的背影,这种劲头和他的年龄联系在一起,也是让我称奇的。那之后不久,在我住的楼下相遇,他说有时间一起去金坑,有一个地方有许多野菰。

后来一天,居然听到赵医生离世的消息,我一时不敢相信。连忙打电话给他表弟。他表弟与我年龄相仿,也时不时一起上山。他表弟确认了赵医生离去的消息。在我知道时,赵医生已经入土为安两个星期了。表弟说本来打算通知我,但不知道我们那边什么风俗,还是最终没有通知。我说赵医生对我们那么好,我是应该去送一下他最后一程。
接下来的日子,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。有时候上山,路上会不停地想起赵医生的点滴。心里空落落怅然若失。我不敢相信活力四射声若洪钟的赵医生就这么和我们阴阳两隔。有一次去金坑,回来路上想起赵医生,想起他说还要带我去金坑采野菰,我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。那天我大哭了一场,才慢慢平静下来。

瑶医见草是药。赵医生也教我许多草药。接触草药久了,我有时候也陷入一种遐想:很多药材是植物,他们挖回来,晒干,性气味具足。物理上它应该是断气了,但似乎有作用于我们的气。而我们最终都会化为一片草木,我想是不是断气后我们的气其实并没有断,只是零落成泥,化为了草木,成为了药材的气,所以植物对我们有药效,那是我们气的一部分。也因此,赵医生的生命或许已经结束,但赵医生的气从未离开,他只是融入了一个更伟大、更悠长的呼吸之中。现在瑶山上那一株株山草,它们吸收阳光雨露、大地精华,其中就有赵医生之“气”,这生生不息的循环,合成具有疗愈力量的山草性气,这气又将疗愈了后来的人。
【关于我】
我是文格,在连南生活了七年。记录山野植物,也做瑶药枕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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